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算法正在挑拣豆芽

凌晨四点，城东蔬菜批发市场的顶棚下亮着一排冷白灯管。老周蹲在泡沫箱前，把豆芽一根根掐断，看断面是否发黑。他身后停着三辆冷链车，车身上贴着不同平台的标志。二十年前他靠手感判断豆芽的成色，现在手机摄像头扫过箱面，云端模型比对两万张图片后给出新鲜度评分。分拣工不再需要老周的经验，他们盯着屏幕上的红绿数字，把不合格的箱子推上传送带。老周说不上这算好还是坏，只是觉得凌晨的风比从前更冷，因为等待装货的时间被压缩到了七分钟。

市场东门的电子地磅连着税务系统，每车货过磅时自动生成电子发票。卖姜的老陈再也不用揣着现金去隔壁小店换零钱，他的收款码贴在摊位最显眼处，语音播报器每隔几秒就响一声。但老陈发现，自从用了智能秤，顾客开始挑剔姜块上带的泥土，因为秤盘旁边的屏幕会显示“杂质率超标”。他只好每天多花半小时用高压水枪冲姜，水费涨了三成。科技让交易变快，也把从前可以含糊过去的细节变成了硬指标。

管理办公室的屏幕上跳动着整个市场的吞吐数据。经理刘姐指着一条曲线说，上周暴雨导致叶菜到货量下降，系统自动调高了外地菜的推荐权重，三天后价格就稳住了。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挨个给批发商打电话问库存，但她也承认，现在市场里卖得最好的摊位，往往是那些懂得在后台修改关键词的年轻人。一个卖菌菇的姑娘把“现摘”改成“凌晨三点采摘”，搜索量翻了一倍。算法不认货，只认字。

老周的儿子在隔壁档口做直播。他把手机架在豆芽箱上，镜头对着自己掰豆芽的手，背景音是市场的嘈杂声。观众下单后，系统自动匹配离买家最近的冷库发货。儿子告诉老周，这叫“产地直发”，其实货还是从市场里出去的，只是绕过了老周熟悉的那些二批商。老周听不懂，但他看见儿子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订单数字，比他一整天批出去的货还多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老年机，没说话。

冷库的温度传感器每隔十秒上传一次数据。如果温度波动超过零点五度，系统会给五个人的手机同时发警报。上个月有一次半夜跳闸，维修工在警报响后八分钟赶到，救下了一整库的西兰花。但老周说，从前冷库靠人半夜起来看温度计，虽然偶尔会坏菜，可守夜的人能顺便把第二天要发的货理出来。现在机器管温度，人反而不知道半夜该干什么了。他有时候会故意把传感器拔掉几分钟，就为了听那声刺耳的警报。

天快亮时，市场里的电子屏开始滚动当天的指导价。老周把最后一箱豆芽搬上车，手机弹出一条消息：今日豆芽批发均价较昨日下跌百分之四，建议立即出货。他看了一眼，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转身去隔壁摊买了两个包子。包子铺老板也在看手机，屏幕上是一套新的收银系统，正自动计算着今天该进多少面粉。两个人站在晨光里，谁也没提科技的事，只是包子比去年小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