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坐久了会硌得慌，我扶着父亲从心内科出来，他右腿迈得慢，左手搭在我胳膊上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。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，有个中年女人蹲在地上给轮椅上的母亲喂水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工人文化宫看篮球赛，他把我举过头顶，那时他的手臂结实得像铁箍。如今他连走路都要借我的力。体育这件事，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比病历本更诚实。

父亲年轻时是厂里篮球队的替补后卫，一米七八的个子，跑起来像踩着弹簧。他说那时候下班不回家，先到球场打两小时，汗把背心浸透才觉得一天没白过。后来厂子倒了，球场改成停车场，他的膝盖也开始疼。前年体检，医生指着片子说半月板磨损严重，建议少爬楼梯。他把诊断书折成四折塞进抽屉，第二天照样去公园打太极。体育在他身上变成一种固执，膝盖可以坏，但每天那四十分钟不能省。

病房里靠窗的床位住着个七十三岁的老头，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在床边做拉伸。他儿子说他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，带出过两个省队苗子。现在他左半边身子不太听使唤，右手拉着床栏，左腿一下一下往前踢，踢十下歇一会儿。护士来量血压，他说等我把这组做完。他儿子在旁边笑，说您这腿都这样了还练。老头不接话，继续数数。体育有时候就是一个人跟自己的身体较劲，旁边人看着心酸，他自己觉得痛快。

我陪父亲在康复科做理疗，隔壁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脑梗后重新学走路。他妻子每天下午推他来，他扶着平行杠，一步一停，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。治疗师在旁边喊节奏，他走完一个来回就转头看墙上的钟。有一次他走急了差点摔倒，治疗师一把扶住，他站定后说了句，我以前跑马拉松的。他妻子眼眶红了，他倒笑了，说哭什么，再练两个月我就能自己上厕所。体育的底子有时候像存款，平时看不见，到了难处才知道还剩多少。

父亲出院那天，我扶他下台阶，他忽然说，你小时候我教你拍皮球，你拍两下就追着球跑。我说记得，那时候你老嫌我笨。他说现在轮到你嫌我笨了。我说你不笨，你比隔壁床那个老头走得稳。他笑了一下，右腿慢慢迈出去，踩实了才挪左腿。医院门口有个小广场，几个老头在打门球，棍子敲在球上发出脆响。父亲停下来看了几秒，说等腿再好点，我也来试试。我说行，我给你捡球。

那天晚上我翻出家里相册，有一张父亲在球场的黑白照片，他穿着背心短裤，站在罚球线附近，手里托着球，眼神专注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，是一九八四年。我把照片放回相册，想起今天在医院看到那些扶着父母的中年人，他们弓着背，步子放得很慢。体育这件事，年轻时以为是在练身体，到了医院才明白，它练的是一个人面对衰老时那点不肯服输的劲。父亲现在只能打太极，但他每天下楼那四十分钟，比很多年轻人在健身房自拍的时间都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