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门口的自助取款机旁立着一个铁皮雨伞架，四根细柱撑着两道横杆，伞尖朝下插进去，水顺着凹槽流到地上的瓷砖缝里。那天下午下着雨，我取完钱站在檐下等雨小些，看见架子上孤零零挂着一把长柄黑伞，伞骨末端弯成钩状，钩住了最上面那根横杆。伞面还在滴水，一滴一滴砸在铁皮底座上，声音很轻，但节奏稳得像有人在远处拍球。

那个节奏让我想起体校的篮球馆。馆里常年有一股胶皮和汗混在一起的气味，地板是深色的，踩上去微微发黏。训练的时候没人说话，只听见球弹地的声音，从这头响到那头，再折回来。教练站在边线外，手里拿一个旧秒表，偶尔吹一声哨。我们练的是最枯燥的滑步防守，膝盖弯着，重心压低，横着移动，一趟又一趟。脚底和地板摩擦出尖锐的声响，像砂纸在刮木头。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要练这个，只觉得累。后来打比赛才明白，防守的时候脚步跟不上，什么都是空的。

我有个队友，个子不高，投篮姿势也不好看，但他滑步特别快。他能在对手变向的瞬间把身体横过去，像一扇门突然关上。他家里条件一般，球鞋底磨平了也舍不得换，就用胶带缠几圈继续穿。有一回打客场，他防对方的主力后卫，整场没让对方得分上双。赛后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，把鞋脱下来，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，他自己笑了，说这鞋该退休了。第二天他又穿着那双鞋来训练。

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反复做同一件事，直到它变成一种本能。你练一个动作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，那才算真的会了。乒乓球运动员挥拍，一天挥几千次，胳膊酸得抬不起来，可第二天还得挥。游泳的人在水里来回游，一趟又一趟，池壁上的瓷砖数都数得清。外人看着觉得枯燥，但练的人知道，每一次重复都在往身体里存一点东西。存够了，动作就长在身上了。没有捷径，也没有哪一天突然就变厉害的事。

雨小了些，我从檐下走出来，经过那个雨伞架。黑伞还挂在那里，伞尖的水已经滴得慢了，隔好几秒才落一滴。我忽然想到，体育最像的地方就在这里。你练一个动作，练到肌肉记住了，身体就变成了一个架子，把那些重复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挂上去。挂得多了，架子就稳了。风来的时候，别的架子晃，你的不晃。至于那把伞是谁的，后来有没有人来取，我不知道。我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，地上积水映着银行门口的灯，亮晃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