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荷叶子上积了层灰，我用喷壶冲了两遍，水顺着防盗网滴到楼下。楼下停着一辆银色面包车，车主正拿掸子拂去车顶的落叶。阳台这盆薄荷是上个月从菜市场顺手买的，五块钱，当时没想过它跟汽车有什么关系。可每次蹲下来浇水，视线总会越过栏杆，落在小区通道那排车上。它们安静地趴着，像一群被驯服的金属动物，等着主人拧动钥匙。

那辆面包车的主人是个送快递的，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发动引擎。我躺在床上能听见那台老发动机咳嗽两声，然后稳定下来，像一个人清完嗓子开始说话。他装货的时候从不熄火，车厢门敞着，里面塞满纸箱和塑料袋。有次我下楼扔垃圾，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吃包子，方向盘上垫着一张报纸。那辆车跑了快八年，侧滑门修过三回，空调早就坏了，夏天他就摇下窗，胳膊搭在窗沿上，晒得黝黑。

考驾照那年我二十四岁，教练姓周，开一辆白色捷达。那车离合高得离谱，我总在红灯起步时熄火。周教练不骂人，只说“你急什么，后面的车又不会把你吃了”。练科三的路线经过一片新修的工业区，路上没几辆车，两边是空荡荡的厂房。他让我靠边停，自己点了根烟，说这地方五年前还是稻田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，水泥路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烟囱底下，白线画得笔直。

后来我买了辆二手两厢车，蓝色，漆面有几道划痕。前车主是个女孩，车里留着一瓶没拆封的玻璃水，副驾驶脚垫上有一小片口红印。我开了三年，换过两个轮胎，一次电瓶，雨刮器胶条老化了就自己上网买来换。有回下暴雨，雨刮怎么刮都看不清路，我把车停在桥下等雨小。旁边也停了一辆，司机摇下窗问我知不知道附近哪有加油站，他的油表亮了。我指了路，他道谢，两辆车在雨里并排待了十分钟，然后各自开走。

小区地面车位越来越紧张，晚上八点以后回来基本要靠运气。有人用旧自行车占位，有人拿锥形筒，物业贴过几次通知，没什么用。我隔壁那户有两辆车，一辆SUV一辆小轿车，SUV常年罩着车衣，只有长假才开出去。小轿车每天早出晚归，女主人送完孩子上学再去上班，傍晚接回来，车停在单元门口，双闪跳着，等孩子上楼拿忘带的作业本。那几分钟里，发动机怠速的声音混在晚风里，很轻。

薄荷长得快，浇过水就蹿高一截。我掐了几片叶子泡水喝，味道冲，不如外面奶茶店调的薄荷茶顺口。楼下那辆面包车最近换了主人，新车主把车身重新喷了漆，银灰色变成深蓝，轮毂也换了。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发动，声音比从前轻了些。我端着杯子站在阳台上，看它缓缓倒出车位，转弯，消失在小区门口。薄荷叶上又落了一层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