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一次摸方向盘是在驾校的破皮卡上。教练坐副驾,脚虚搭在副刹上,嘴里嚼槟榔。场地里画着白线,几个学员轮流倒库,车斗里还装着半车砖。那车怠速抖得厉害,离合抬快了就熄火,抬慢了又溜坡。教练说看后视镜,看左库角,回半圈。我盯着镜子里那根竹竿,手心全是汗。后来考完试,拿到驾照那天,我站在驾校门口等公交,看见一辆同款皮卡从面前开过,车斗里坐了三个戴草帽的工人。他们笑得很响,风把草帽檐吹得翻起来。我想以后自己开车大概不会拉砖,但方向盘握在手里的感觉,和驾校那辆破车大概差不多。
真正开上车是两年后的事。朋友要去外地,把他的旧捷达寄放在我这儿。车是墨绿色的,门把手松了,用透明胶缠着。我每天下班绕路去超市,其实什么也不买,就为了多开两圈。晚上十点以后,路上车少,我把车窗摇下来,风灌进车里,收音机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。有次在红灯前停下,旁边并排停着一辆黑色SUV,车窗贴了深色膜,什么也看不见。绿灯亮了,它窜出去,我慢慢松离合,后面车按喇叭。我不着急。这车空调坏了,夏天开起来像蒸桑拿,但我还是愿意绕远路。后来朋友回来取车,我送他到地铁站,他开走的时候按了两下喇叭。我站在路边,看见尾灯拐过街角,才想起自己忘了问他这车油耗多少。
去年冬天特别冷,我借了表哥的车去机场接人。凌晨四点出门,路上结了薄冰,车灯照过去亮晶晶的。暖风开到最大,前挡风还是起雾,得拿抹布擦。高速上没什么车,只有几辆大货,车顶的示廓灯连成一串红点。我跟着一辆厢式货车跑了十几公里,它速度稳,我就懒得超。后来它打右灯下了匝道,我一下子没了参照,才发觉车速已经掉到八十。机场停车场很大,我绕了两圈才找到空位,倒进去的时候雷达响个不停,其实离后墙还有半米。接上人往回走,天已经蒙蒙亮,东边云层底下透出橘色。乘客在后座睡着了,我把收音机调小,路牌一个接一个从头顶掠过。
上个月楼下邻居买了新车,白色的,每天傍晚停在单元门口。他擦车很勤,拿一块麂皮,先擦引擎盖,再擦车门,最后蹲下来擦轮毂。有次我路过,他抬头笑,说这车漆薄,树胶落上就得赶紧擦。我说是啊。他又说,你以前那辆绿车呢。我说还朋友了。他哦了一声,继续擦。我上楼,经过阳台,薄荷又该浇水了。这盆薄荷是从菜市场买的,五块钱,当时只有三片叶子。现在长满一盆,却总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。楼下那辆白车在夕阳里反光,邻居擦完最后一只轮毂,站起来拍拍手,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机响起来,车灯亮了一下。他大概只是挪个位置,但过了十分钟也没见回来。
夜里有时候失眠,我就趴在阳台上看马路。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,总有一辆洒水车经过,放着那首固定的曲子,慢悠悠地走。水洒在柏油路上,路灯照过去像一层碎银子。偶尔有出租车飞快地开过,车顶灯牌暗着,说明已经拉了客。更晚的时候,会有改装车轰鸣着从远处过来,排气管的声音从街那头响到街这头,然后突然静了,大概是拐进了某个小区。薄荷在夜里气味更冲,黑乎乎的看不清叶子,但手一碰就知道还在。天快亮的时候,洒水车又响着曲子回来,这次是反方向。我回屋睡觉,梦里还在开车,开的是那辆墨绿色捷达,离合很沉,但换挡很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