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里躺着的是他孙子，出生六斤二两，此刻正攥着拳头睡觉。老周看了快二十分钟，忽然扭头问护士，这孩子以后上学的事，现在是不是就得打算了。护士笑了一下，说您想得可真远。老周没笑，他是认真的。

老周当了一辈子木匠，刨子推得直，榫卯咬得紧，可他儿子没接他的手艺，念书念出去了，在城里坐办公室。老周嘴上不说，心里认一个理：念书能换一种活法。他当年给儿子买第一本新华字典，是在镇上供销社挑了半天，挑了本封面没压皱的。那本字典后来翻得掉了页，用透明胶粘过三回。现在轮到孙子了，老周觉得这事情得从头想。

可教育这事，从哪儿想起头呢。老周的儿子小时候挨过打，为逃学挨过，为作业写得潦草也挨过。老周现在有点后悔，那时候急，觉得不逼一把孩子就滑下去了。儿子上了大学之后跟他话少，寒暑假回来也闷在屋里。老周有时候想，是不是当年逼得太紧，把什么东西给弄断了。他不想在孙子身上再弄断一回，可又怕松了手孩子掉队。

前几天老周在菜市场碰见以前厂里的会计，会计的孙女刚上小学，说现在报个班一年小两万，还不算接送的人工。老周听了没吭声，回家翻存折算了一下，数目够，可他拿不准这钱该不该这么花。他问儿子，儿子说爸你别操心了，我们有数。老周嘴上应着，心里还是悬着。他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章法，可他总觉着，有些东西钱买不来，比如孩子自己愿意坐下来翻一本书的那股劲。

老周后来想明白一点，他能给孙子的，大概不是报班的钱，是别的东西。他打算等孙子大一点，带他去自己的木工棚里玩，让他摸摸刨花，闻闻木头的味道，看他有没有兴趣拿锯子。要是没兴趣，也不强求。老周觉得，一个人小时候总得有一两件事是自己想干的，不是被安排的。他儿子当年想干的事是拆收音机，被他骂过好几回，现在想想，那骂其实没必要。

窗里面孙子翻了个身，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，又缩回去。老周直起腰，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他往走廊那头走，边走边琢磨，等这孩子会走路了，先教他认门口那棵老槐树，再教他拿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。扫不干净也没事，慢慢来。教育这回事，老周说不出大道理，他就觉得像种树，根得自己往土里扎，旁人能做的，也就是别把土踩得太实。